前一段时间接二连三地回学校听了不少高水平的讲座。
首先是龙应台女士的《假如我是中国大学生》，12月11日上午，地点在梁球琚堂，主持人是尊敬的袁伟时老先生。题目不咋的，但是联想到她发表的一篇对香港殖民地文化政策思维的反省的文章，我对这个讲座非常期待。
在一个多小时的讲座里，龙应台不厌其烦地介绍了台湾和香港三代人对物质、对集体的态度的巨大差异，主要是提醒我们选择自己的价值观、理想和行动的时候要充分考虑自己所在地区和时代的历史文化政治背景，用怀疑自己接受到的一切知识的态度和真正的国际视野来发现自己这个集体最值得珍惜的传统和最需要反思和改进的缺陷，找到自己的认同和努力的方向。
她分析说台湾大学生最值得认同和挺身而出维护的是传承一直没有中断的中华文化和得来不易的民主，而最应该补足和加强的是开放的国际视野，因为台湾一直是一个封闭的社会；而香港大学生最值得维护的则是堪称典范的法治精神和制度，最应该反思的则是对社会的认同感和文化凝聚力，最值得关注的是社会的极端贫富悬殊，因为香港是殖民地自由港的背景。其中，她还用图表展示了西方各个地区分歧颇大的价值观，以说明我们一般人的国际观对“西方”这个概念的认知偏差；介绍了香港的贫富悬殊在世界上的显著；耐人寻味地讲到了世界各国的人民对个人和国家满意度的不同。讲座的最后，龙应台说，假如我是中国大学生我会怎么做，我没有资格发言，因为我对中国大陆这个时代的历史文化政治背景不熟悉、认识不深刻，但是我觉得我其实已经告诉你了。
整个讲座给人启发的地方很多。譬如，龙应台讲到个人和集体的关系和人生理想的时候，问听众觉得自己作为一名大学生重要还是不重要，从而引出不同的社会对大学生的要求的话题来。她说，当她在《青年十二守则》的熏陶下跟一个外国人聊她对国家对社会的远大志向时，那位只为自己个人生活奋斗的外国人很惊讶地对她说了一句话：“You take yourself very serious.”言下之意是“你以为你是谁呀，你一个人怎么能干那么重要的事啊！”因为在成熟的社会里面，各个部门各个领域的轮子都在自己转着，并不需要某个领袖来推动和革命。后来一个学生提问说，中华文化在中国大陆备受多次冲击，已经到了几乎消失殆尽的地步，我应该为中华文化做什么样的努力呢。龙应台就很轻松地回答他说：“You take yourself very serious.”这让我很容易联想到大概一年多以前任剑涛关于公共领域私密化和私人领域公共化的讲座，我们的确背负太多不切实际、不着边际的国家民族理想了。我又想到我可爱的好友，他在初中的时候就已经跟我通信谈他对台独和媚日的焦虑，还神秘兮兮地透露他的攻台战略。我想，还有一句话可以对愤青说的——“Don't carry the world upon your shoulders. (The Beatles)”
当然，龙应台也不是说光打击别人的远大志向，我想她只是要提醒我们看清楚集体和个人的关系，走务实的道路，首先至少应该拓宽自己的认识和提高自己的素质。比如，她说，民主应该是一种内化了的态度，连身边的人都不尊重、连会场的基本秩序都不遵守还奢谈什么国家民主呢（在中大的演讲是她唯一一次被台下的交头接耳和手机声打断的演讲）；她进而举例说，台湾有很多所谓的“民主斗士”，要知道他们是真民主还是假民主了，看他们在家是不是打老婆、怎么跟小孩儿说话的、做家庭决定的时候是不是跟老婆小孩儿商量就行了。因此，她讲到要继承和弘扬中华文化的时候，也没有说什么战略和套话，只是要求大学生多读原典，不但读孔孟的经，也读老庄的，还读希腊的、罗马的、希伯来的。她说，不了解就不要发表意见，这也是基本的尊重。我觉得她是真民主。
龙应台强调文化也是真正的强调文化，而不是像建设什么什么大省的口号那样的。她强调首先一定要调查清楚本地区的文化到底在哪儿，而不是简单地投资建些硬件设施。更可贵的是，她的着眼点永远是草根阶层的市民、最普罗大众的人民。她回忆着说起她把歌剧《蝴蝶夫人》搬到偏远的乡镇演出，而不只是演给台北的中产精英看，结果大批热情的观众冒雨观看没有一个开溜的，完了一个老农还跟她抱怨说“龙局长，你这《蝴蝶夫人》一般哪，下次什么时候把《卡门》搬过来吧”。她也举了林怀民把他的《云门舞集》搬到乡下的祠堂演出的事例，还讲了一位台湾原住民放弃台北的优厚生活回到部落发扬他的部落文化的故事。在她眼里，不但是文化应该植根和关怀底层人民，而且底层的人民绝对有资格和能力欣赏高水平的文化，因为平等的观念已经内化为她的价值观了。
也因为她的人文关怀对象是普罗大众，所以她特别理解和包容台湾人对“中国”概念的抗拒，以前也写过文章为台湾备受世人嘲笑的民主辩护。我想，这种特别的理解和包容源于她对台湾的热爱和认同，如果这个对象能再扩大点，那就更好了。龙应台非常强调个人对集体的认同感，文化也就是一种认同感。但是，她是主张个人自主的。在她而言，认同哪个集体并对它付出热情是一种自由选择。她举例说，香港人在文化认同上就可以选择效忠曾经的宗主国英国，或者是祖国中国，又或者仅仅是香港这个城市，甚至可以选择当世界公民。因此，她也毫不忌讳地把国家说成只不过是群体比较合理的一种组织形式，就像一个公司，哪个公司的制度好，哪个公司有利于公司里面的人，她就支持哪个公司。而她自然也有选择容忍坏公司、改革坏公司还是脱离坏公司的自由。她不但这样想，也真这样说出来了。当然，她很照顾袁老的处境，没有“说透”。总之，没有像媒体报道那样不谈文学不谈政治就是了。（文学她也谈了一点，提到影响她文风的作家有美国的Emerson。）她的观点放在政治角力和军事竞争的大舞台就显得未免太理想化了。还有，讲座的题目“中国”二字照她的内容来说也似有不妥。
而讲到公民教育时，龙应台特别说明这不意味着是由国家教育部或者什么部门组织编写一套权威的公民教育教科书来宣传推广，而是应该由教师教给学生独立辨别是非的能力和习惯；有学生提问说既然要重视文化那要不要有一套国家的核心价值观，龙应台也斩钉截铁地说完全不需要。这种一直坚持独立思考、警惕权威的态度也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龙应台的观点并不算新颖，但是给人的感觉是：正如她的文章说的那样，她的人文知识已经内化为人文素养了，她接受的每一个认知和态度都渗透贯彻到为人处事的方方面面，非常彻底和纯粹，整套价值观非常有体系。
[附]讲座通知
http://www.xfschool.com.cn/shownews.asp?id=406
信孚文化讲坛之五——龙应台报告会(图) | |
2004-11-17 | |
在信孚十五周年校庆之际，信孚文化讲坛迎来了一位重量级的人物--曾以一把"野火"烧遍全中国的龙应台女士，为我们主讲"台湾、香港、欧美、内地人才和教育之比较——假如我是中国大学生"。 本次讲坛定于十二月十一日举行。时逢周六，届时信孚的教职员工、家长、学生将和中大学莘济济一堂，共同为中国教育点起一把"野火"！ 时 间：12月11日上午9:00-11:30 在报告会前，大家应对龙应台女士个人有所了解。
龙应台，1952年出生于台湾高雄县，祖籍湖南衡山。1974年毕业于成功大学外文系，之后赴美深造，获得美国堪萨斯州立大学英美文学博士。曾在台湾中央大学、淡江大学；美国纽约市立大学、梅西学院以及德国海德堡大学任教。1985年出版《野火集》，红遍全球华人社会。其后相继有《人在欧洲》、《美丽的权利》、《看世纪末向你走来》、《我的不安》、《百年思索》等多部作品问世。1999年出任台北市文化局局长，2003年辞职。现任香港大学中文、翻译及语言学系客座教授。在欧洲、大陆、台湾三个文化圈中，龙应台的文章成为一个罕见的档案。 龙应台女士此次行程匆匆，专程为信孚文化讲坛到广州，十一号上午在中大讲完后，下午即要飞到北京为北大演讲。请大家珍惜此次聆听思想者声音的机会。因为人多，请及早报名，及早到场。 信孚文化讲坛 |
[附]“龙旋风”报道
http://www.southcn.com/news/dishi/guangzhou/shehui/200412110078.htm
龙应台游广州连赞“神奇” 今日她将在中大演讲
南方网讯 “建筑太美了！保存得这么完整，太不容易了！”昨日（12月10日），著名作家龙应台应邀游览了广州南越王宫殿区、北京路千年古道、陈家祠等古迹，这位女作家一路上多次发出上述感慨。此次应邀特意游览广州体味岭南文化，今日，她还将在中大梁銶琚堂做题为《假如我是中国大学生》的演讲。
游文化古迹赞不绝口
龙应台的第一站是外来工子弟学校康乐小学。一听说这是专门为解决外来工子女教育问题而办的学校时，热心大陆教育的她详细询问了学费、课程等细节，并欣然为学校题了字———“孩子是太阳底下最美好的”。
龙应台曾出任台北文化局局长，在近4年的任期里，她致力于台北古迹及文物保存、都市风貌维护等工作。她也多次应邀在内地城市考察，在提及城市建设和文物保护时多次强调中国城市“不要把自己丢了”。
昨日，在中大哲学系教授袁伟时的陪同下，龙应台参观了尚未对公众开放的南越王宫殿区。这里不仅是2000多年前南越国宫殿的旧址，还汇聚了由秦至明清时期的古迹文物，堪称广州历史的“活标本”。在人潮汹涌的北京路上，龙应台绕着“千年古道”走了一圈又一圈。“千年古道的做法令我佩服决策人的魄力，在这里，传统和现代巧妙结合了。”
来到陈家祠的时候，已近黄昏。色彩明艳的雕栏、飞檐在暮色中更显得庄严而不失俏丽。龙应台把偌大一个陈家祠里里外外走了个遍，连声赞叹：“建筑太美了！这里让我领略到岭南文化之美。”
“城市建设应以市民为主导”
和所有的历史文化古城一样，广州也面临着城市拆迁的问题。对此，龙应台说，在城市现代化过程中，面临着两个问题，一边是文化古物保存，一边是现代化经济发展，大陆很多城市都用割裂的方式处理这个问题。事实上，两者并不割裂，像北京路的“千年古道”和南越王宫殿，这些都是广州的城市记忆，如果不要了，一个城市的纹理也就不见了。
“不管是拆还是建，城市建设都应该真正以市民为主导者、以在里头生活的人为主体思考，那么城市风貌自然而然会体现城市的纹理；如果不以人为核心，结果就是失去了有个性的城市，而换得了千篇一律、没有现代精神的所谓现代城市。广州在这方面也应该多考虑。”（编辑：文芬）
[附]媒体后续报道
http://www.southcn.com/news/dishi/guangzhou/shehui/200412120030.htm
不谈文学不讲政治 “龙旋风”激情中山大学
龙应台眼里的中国大学生应该是怎样的？
南方网讯 因文笔泼辣而被李敖称为“龙旋风”的台湾著名作家龙应台昨日（12月11日）在中大刮起一阵“旋风”，在中大-信孚大讲坛上为学子们做了一场精彩的演讲。令学子们耳目一新的是，有着作家、原台北文化局局长“双重身份”的她，演讲中不是谈文学，更不是讲政治，她给自己和学子们出的题目是：假如我是中国大学生。假如龙应台是中国大学生，她会做些什么？
我们这代人对物质的态度和你们年轻一代迥异
近距离接触龙应台，瘦削、目光敏锐、神情干练的她，并不像行文中那样咄咄逼人，更多表现出平易温和的一面。龙应台这个名字在高校学生中具有相当的号召力，中大可容纳近两千人的大礼堂几乎座无虚席，短短两个半小时里，她和学子们进行了一场激烈的思想交锋。
“如果一篮苹果，里面有好有坏，你们会从哪里开始吃？”相比较一贯给人留下“尖锐、愤怒”形象的那个龙应台，此时的龙应台变得温和了许多。
演讲一开始，龙应台就抛出这样一个“生活化”的问题。当台下学生给出“从好的吃起”的回答后，龙应台笑得有点神秘，接着问：“如果是我们这代人选择，我们会从坏的开始吃，知道为什么吗？”她接着说：“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体现出不同人对物质的不同态度。苹果从好的开始吃，坏的剩下，享受了但会造成浪费。我们这代人经历过贫穷，因此对物质的态度和你们迥异。”紧接着，她连续提出“你觉得你对社会、国家而言是重要的一群吗？”、“你对自己的个人生活满意吗？”等四个问题，根据学生答案，结合世界其它国家地区的不同情况侃侃而谈。
能为苦难的人做点什么，就是一种高贵的情操
“你们身处这个时代，也许会觉得社会上所有的轮子都在动，自己好像没有什么好做的。是这样吗？”面对学生们的骚动，龙应台顿了顿后，与学生们分享了自己曾受过感动的几个瞬间：那个做了母亲后不断为台湾环保奔走的人、阳明山刮台风时不辞辛苦将路边被风吹倒的竹子一根根挪走的普通农妇……她由衷地说：“如果你不是会发光的星星月亮太阳，那就做一支小小的蜡烛，哪怕只是照亮身边的人，照亮一间房间，这也是一个非常远大的志向。”
中大学生们并没有就此“放过”龙应台。演讲结束后，他们围绕文化、个人等话题争先发问。有学生追问：“我们这代中国青年到底要承担什么社会责任？”她援引美国“垮掉的一代为例”说：“你们要培养独立的判断精神，用全球的眼光在全球化的社会中建立起自己的价值观。”
一位中大女生忍不住追问：“我和许多同学一样，都只关心自己关心时尚，对于政治我们不关心，也不懂，难道这是错误吗？”龙应台的回答让在场学生沉默了许久。她说：“每个人都有为自己而活的权利，但是社会像一个大球在往前滚动，球里有狂欢的人，但总有一些‘苦瓜命’的人，努力使球滚向安全的方向，这些狂欢者只是搭了便车。现在我们所处的社会，有那么多苦难的人，如果你生活在幸福的小环境里能有冲动为苦难的人做点什么，这就是一种高贵的情操。”
保护传统文化，大学生要读好文言文
“我们这代人能为中国文化做些什么呢？”对此，龙应台回答，中国文化走到今天是个岔路口，传统文化此前曾遭到破坏，而西方物质文明又扑面而来，这对你们是种考验，是被垃圾压倒、还是保持足够的清醒。但无论如何，你们要先把中文历史读好，把文言文读好，有了这把钥匙才有资格提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
“我想告诉你们，做学问和了解世界的态度，应该建立在掌握资讯的基础上，如果你们没有掌握足够的资讯，千万不要对任何问题下结论，你们要学会用脑子作决定，而不是用血作决定。”
学生们对这位传奇女性的个人也充满好奇，谁是对她影响最大的人？龙应台坦言，对她造成的影响很多，点点滴滴难尽述，爱默生的写作风格、梁启超早熟的眼光等都对她产生过影响。但最令她难忘的还是那几个有心、细致的老师。“我的初中老师在我开始学ABC的时候就送了我两本英文原著，她没想到当时只有13岁的小孩日后会变成英国文学博士。”龙应台殷殷嘱咐那个即将开始教师生涯的提问的女生：“希望你也有那份心和细致能造就一些这样的学生。”（编辑：冯怡驹）
另外，龙应台关于重读原典、民主、人文素养等话题的精彩评论文章可以在网上搜索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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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小令：我绝对没有记笔记和录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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