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吃饭的时候，旁边桌有人要吃狗肉。没多久，一条活狗从卡车箱吊下来。狗被拴住脖子，汪汪直叫，拼命想抓住车的尾架。人们在看着说笑。“还不赶紧拿铁棒来！”一个小伙跑进厨房拽着一条一米多长的钢筋出来，直接往狗的后脑勺上“噗……噗”给了两闷棍。那狗顿时就没声了，放倒在地上。仅仅几秒钟后，狗又醒过来了，呦呦地叫，在地上抽搐。于是，操钢筋的人又追着狗的头狠狠抽了近十下。桌上的人哄笑。只有门口的小哈巴狗听着同胞痛苦的哀号围着它直打转，吠得嗓子都变嘶哑了。

　　当然，看见钢筋就那么狠敲下去的时候，有的人表现得有些不安，但也就是眨一下眼睛、不自觉地耸耸肩，嘴角依然是微翘着。一个人说，你看，狗多少还是有点儿灵性的。另一个笑着搭腔道，对啊，狗通人性，你看猪就一点儿灵性也没有。不一会儿，他们又讨论起老猫嫩狗和嫩猫老狗哪个滋补哪个有毒性的问题来。

　　吃肉的人很少有看到虐杀场面的。肉出现在吃的人面前多数是已经切好甚至煮好的肉片，其“卖相”绝少会引起人们对虐杀、痛苦、眼泪、淤血、鲜血、尸体、肢解、分尸、碎尸、烹尸、溶尸的联想。——这些让人不安的词其实很高雅纯洁，只有高贵的人才能配得上这样的称呼，动物不配，简直可以算是一种尊称、褒谥了。

　　由于信奉众生平等，也由于怕吃到前世的父母兄妹亲戚朋友，佛教劝人吃斋，也给了个过渡的、变通的方案：如果非要吃肉那就吃所谓的“五净肉”，就是没亲眼看见它被宰杀的动物的肉、没听到它被虐杀时的哀号嘶叫的动物的肉、不是自己亲手宰杀的动物的肉、自己死掉的动物的肉、鸟兽吃剩下的嘴边肉这五种肉。虽说这有一定意义——为人的利益和为人的内心安宁，——但其实，这又哪里算“净”呢，不等于掩耳盗铃、鸵鸟政策吗？在感官之外我们还有理智，看不见、听不到也可以联想推知到。只是，由于口腹之欲，由于是既得利益者，我们倾向于不那样想。那么，没看到动物被虐杀的场面就放心地吃肉、穿皮草，幻想动物都在大草原或者农庄里愉快地生长着等待收割，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多少野生动物被偷猎活剥；多少鸡鸭猪牛羊终身痛苦地活在不能转身的格子里，宰杀的时候还要受尽不必要的凌虐；多少马戏团、动物园的动物饱受虐待终日惶惶；多少实验室动物被兽医、科研人员、学生随意用在无谓的残忍实验上，把皮剖开只为观察血是怎么流的，把明显是刺激性的药品让它们吞服、注射甚至直接滴到皮肤、眼睛上，把明显过量的毒药让它们服下看致死率……这些实验即便是必要的（很多可以用别的方法替代）、有重大的价值（当然多数只是对人而言），也完全可以大幅减少不必要的重复。

　　回到吃肉和虐杀的话题来。

　　对一些人来说，动物本来就是要给人用的，要杀要打很自然。不，不自然，不都是这样的，那是基督教上帝造宇宙万物给人管理使用的典型思维，也是广东人“背脊向天人所食”的典型思维。在很多文明来说，爱动物甚至崇拜动物（即便只是特定的某几种动物）也是很自然的，宰杀和食用动物并不随意而为，甚至有斋戒这种习惯。一方面，人是杂食性的，又以素食为主，牙齿和肠道跟肉食动物都大不相同，就算终生不吃肉也能活得好好的，根本不需要吃那么多肉。另一方面，爱护小动物几乎是人类的天性，看见动物受虐会起恻隐之心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所以，即使食肉是完全合理的，贪吃和虐杀也是可耻的。

　　对一些人来说，好吃，所以吃，管你什么道德价值世界和平。我们真的虚无到什么价值都不重要了吗？我们的想象力真的想象不到动物被宰杀的惨象和痛苦吗？我们真的可以这么冷漠？我们真的要完全屈从于口腹之欲、毫无节制吗？——我相信，任何欲望毫无节制都不是健康的，都是带来毁灭的；任何欲望接受道德制约都是必要和自然的，问题只是这个道德好还是坏、宽还是严。

　　有些人会反唇相讥，吃植物不会比吃动物道德吧，用植物不会比用动物道德吧？动物有福利有权益，动物要解放，那植物呢？不还是双重标准、猫哭老鼠假慈悲嘛！这个问题答案在于：（1）植物虽然也是生命，但是不会有动物那样的痛楚，而是否能感知痛楚是拥有福利与否的判断标准；（2）人类暂时还没有进化到不吃植物就能维生，而人不吃动物也能维生。

　　有些人会说，一些动物有药用价值、有食疗价值，秋冬进补也是民俗，有道理着呢。其实，这也是把动物的生命看作低人一等，一切应该以人的利益为中心。因为，极端一点说，即便研究发现，人骨熬汤非常滋补，我想人们也不至于为了这个就都会吃人吧？虽然说，“人血馒头”“婴儿汤”等等在人类历史上也并不是没有，但是这等骇人听闻的事总要遭到谴责和唾弃的。既然为了进补而吃人是变态和恶心，为什么为了进补吃动物就是合理的呢？人不就是动物的一种嘛。

　　对很多人来说，不净就不净吧，几千几万年来都是这样吃，很难完全人道，反正都是吃，吃之前虐待不虐待的不都是用它的死来满足我嘛，我既然不能改掉吃肉又何必假慈悲呢，你自己还吃肉又何必流着鳄鱼泪假仁假义呢。的确，只要是吃肉，就很难避免跟虐杀扯上关系。而我还吃肉，狗肉火锅我自己也吃过一两次。我觉得肉食这个习惯几乎不可能马上改过来，无论是整个社会还是我个人。但我已经在改，我现在吃肉的分量和比重都减掉了好多，平均起来一个月三十天大概只有两三天是吃肉的，感觉很好。你可以说我只是五十步笑百步——少吃多吃最终不还是吃了，犯得着拿这个来说事儿嘛，非要把别人说成是不道德、把自己说得那么伟大！《动物解放》一书也是这样把是否肉食当成非此即彼的道德分水岭。可是，少吃一点难道不比贪吃很多要好？好比说，夏天我们不能完全不用空调，不好硬性规定只准调到多少度以上，但是每台空调在原来的基础上调高一度不也很有意义吗？——而且阻力更小，便于推行。我们少吃肉不能跟肉食和间接虐杀完全划清界限，还是不道德。但是，对于动物来说，少吃一点就已经是莫大的幸运。“它在乎，它在乎，它也在乎。”

　　上面的所有问题还在于，为什么因为自己不能完全改掉陋习就要为它辩护？为什么因为个人难以承受整个文明的不道德就可以颠倒是非反过来美化这种不道德？为什么不能承认自己不道德而又无能为力？为什么不能忏悔？没有罪恶感赎罪就无从谈起，这跟基督教的原罪没什么关系。我们可以轻松地把古代一些风俗讥笑为陋俗，那是因为它跟我们的生活已经不相干了，它已经由于先辈的勇敢和努力一扫而空了；我们不高兴把吃肉称为陋俗，只是因为我们还没能改掉，我们是既得利益者，我们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行为是那样的丑陋，也没有勇气承认自己无能，于是只好自欺欺人编造出贪吃者可爱豁达、素食者伪善造作等等假象来继续心安理得地作恶。

　　最后，我们可以怎么做——

1.能吃全素就全素，不行的话就少吃点儿肉。

2.能吃纯素就吃纯素，不行的话就放宽吃鱼、虾、蟹、蚌等等，还有蛋、奶及其制品。

3.能长期吃素就长期吃素，不行的话就主要吃素，限期、限量才吃肉。（一些宗教的斋戒是主要杂食，一定的日子才吃斋。这两种都可以让人食欲有所节制，都可以选用。）

4.能只吃一种肉就不吃两种肉，能只吃两种肉就不吃三种肉，能只吃人工养殖的就绝不吃野生动物，能只吃最常用作食用的就不猎奇吃别的。（为什么要吃猫吃狗吃猴子呢，难道鸡鸭鹅猪牛羊都吃绝了？）

5.能不杀动物就不杀动物，不得不杀也要尽可能人道，免除它们不必要的折磨。

6.不与虐待动物的组织或者个人合作，不购买虐待动物（包括用动物做不必要的残忍实验）的商家的产品或者服务。

7.……
（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的生活中发现更多可以做的，不只是表态。）

　　从亲眼目睹一只菜狗的惨状说到虐杀动物、吃肉和素食，几天来零零碎碎地终于写完了。很长。我想说的是，素食，哪怕只是部分素食，不是伪善的姿态，而是有意义的。无能和缺乏勇气也不能颠倒是非，恬不知耻才是最可怕的。

【附】最近一些虐畜事件的评论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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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伟对记者说，“12000的赛程没有问题，这是经过多方调研、征求群众意见后决定的结果，并非一时心血来潮。”……本届马术比赛竞赛委员会主任王正伦表示，……“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不能因为马拉松比赛死了人，比赛就不办下去了啊。速度赛马赛程中如果有需要改善的地方，我们会尽力去完善。”

个个吐血，年年死人，还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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